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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情解构:一个家庭和一种被误解20年的病母亲也许早已习惯了用这个假想中的神秘病症,来束紧父亲、哥哥和我对她的爱。
1984年6月21日中午,我哥哥中考的第二天,母亲去菜场买菜,付钱的时候突然晕倒,人事不省。我被叫到医院去的时候,病房里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母亲的下属,我在门口看着病床上昏睡不醒的母亲,那么陌生,胆怯地不敢走上前去。一个阿姨推我,让我去她床边——哥哥要被瞒到考试结束,此时我是她最大的安慰。但我犟着不肯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亲情表演——这是我记忆中母亲的第一次晕倒。
母亲那年37岁,已患高血压11年,极度贫困的童年经历令她在工作之后极其勤奋,很早就成为一个大单位的领导,属下有好几百号人,也很早就患上高血压病。
都害怕她的晕倒是因为脑溢血,高血压最常见的紧急病症,得了脑溢血,在当时就意味着缓慢而痛苦地死亡。但母亲的病很快就好转了,放了暑假,每天去病房就是听大人们谈论洛杉矶奥运会,同母亲一起为女排的胜利欢欣鼓舞。
母亲出院了,但死亡的阴影却从此伴随着母亲、父亲、哥哥和我,二十年不曾间断。
人物:哥哥不知在他沉默寡言的青春期,承担过多少恐惧?中考那年,哥哥15岁。
从7岁时母亲和生父离婚之后,哥哥一直恨母亲,因为我和继父亲近,一并也恨我。母亲后来老念叨一个故事,说刚离婚时,她一人拉着我们两个,身体不好,老犯病。有一天病在床上起不来,好不容易等到哥哥放学,母亲说今天身体不舒服,哥哥答应了一声,就出去滚铁圈玩去了。我那时小,一个人坐在门口,路上过一个人,我就说一声“我妈病了”,终于被一个邻居听见,才张罗着给母亲看病,照管我们哥俩儿的吃喝。
母亲说哥哥比我大7岁,当时就是发现哥哥和她不亲,怕老来无着落,才决定再生一个,然而母亲发病我一次都没遇见过。从1984年开始,母亲每年都会突然休克一两次,小城里的大夫们都认为是心脏病,使用过各种检测仪器,却一概没有结果,只能认真地治高血压,别无他策。
每次休克后,母亲都很黯然,甚至悄悄安排了后事,把哥哥给姑妈带,我给舅舅带。我那时还不懂死为何物,但哥哥已知晓人事,不知在他沉默寡言的青春期里,一个人承担过多少恐惧?
在市里参加工作后,母亲有次去看他,一起到一个老朋友家里做客。七月的下午,天正热,母亲站在屋当中,正有说有笑,突然脸色一白,倒在了地上。
那次哥哥着实受了场惊吓,后来见我,还显得心有余悸。他把母亲背上了救护车,送到医院抢救,在母亲很快恢复正常后,又小心翼翼地把她送回了家。有了这一层担忧,他对母亲的顶撞、冷战,柔和了许多。
人物:父亲对柜子里一抽屉一抽屉的药,他嗤之以鼻。
母亲说,和父亲结婚时,父亲曾郑重承诺病时要好好照顾她。父亲是继父,母亲争强好胜,哥哥孤僻,我则唯母命是从,他的日子并不好过。好在他是个幽默的人,懂得自我解嘲,当然,有时也会和母亲大吵一场,冷战数日,最后重归于好。
1984年底,母亲再次休克,决定去省城彻底检查。上级安排他随同照顾,结果一去就是三个月。
那真是个漫长的假期,他每天惟一的事情就是陪伴母亲,有时一个人出医院逛逛,买点书,吃个早点。母亲却总说他不够周到,许多年后还诸多怨言。整整查了三个月,一无所获,医生只能给她一些治疗高血压的方案,两人失望而归。
不知是父亲过于自我,还是母亲过于苛求,母亲总爱向人数落他的诸般不好,而母亲的病体一方面成了他的“罪证”之一,一方面又是他不肯逃避的责任。父亲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,一个几十年的老朋友有了外遇,父亲竟然与他绝交,而对于母亲,虽然年轻气盛时两人过多的争吵几乎将感情消磨殆尽,令这个组合而成的家庭几乎只剩下一层空壳,但“病时要好好照顾她”的这个承诺,他一直未曾忘记。母亲的休克似乎成了“狼来了”的故事,每次以无比严重的情形开场,每次又很快戛然而止。
他厌烦了母亲日日挂在嘴边的“我身体不舒服”,对柜子里一抽屉一抽屉的药嗤之以鼻,但只要母亲真的住院了,他还是责无旁贷,该尽的责任一律尽到。
人物:我对母亲,我几乎有求必应。
因两岁就由继父架在背上逛大街,与母亲又极为亲近,我是哥哥眼里的汉奸叛徒,两人敌对多年。我似乎一直都生活在失去母亲的恐惧之中,而这种恐惧又从未真正地到来过,它只是隐隐地跟随着我的生活。
我从小就是亲朋眼里当然的孝子,对母亲,我几乎有求必应。上小学,我就学会给母亲做简单的推拿、按摩,后来,又学会了量血压,这些亲密的接触几乎成为母子间的一种仪式,也是我在哥哥面前炫耀的本钱。而母亲永远都在拿“身体不好”给我以心理暗示,她希望我成人之后即使自己当不了医生,也应该找个医生做老婆。
复方罗布麻,6颗;丹参片,2颗;烟酸肌醇脂,2颗——你看,十多年过去了,我还记得母亲那时每天必喝三次的药的名字。那时,我经常奉命帮她把药一种一种地拿出来,然后倒一杯水,送到她床前。
后来出外念书、工作,羞于再给她做推拿、按摩,便开始给她买周林频谱仪、祝强降压仪等五花八门的各种医疗仪器,
真去计较它们的疗效,只有天知道,但不买,母亲心里就不舒服。
我去市里工作,也许是我们四口之家的转折点。我与哥哥逐渐和解,他也逐渐体会到了亲情的可贵,母亲为了补偿他,在他结婚得子后尽心照顾,而父亲在我们兄弟成人后,彼此间也有了更深的理解和默契。
因为一次毫无征兆的腹膜炎,母亲又经历了一次大手术,还收到了病危通知书。第一次,我在病房里扮演了主角,和父亲轮流守夜,满足母亲的一切要求,一家人度过了最融洽的一段时光。
母亲那次极为感动,说没想到我们对她那么好。但我却因为前途的缘故,知道自己终将远离家乡,之后我尽量减少母亲对我的心理依赖,希望她能从哥哥那里找到真正的依靠。
玩笑
我到了北京。一年多后,母亲到北京来旅游。
我带母亲玩遍了大小景点之后,母亲提出想去看看病。她说看了一辈子的病没看好,到北京来了,不如去碰碰运气。我抱着让她遂心所愿的态度,为她设计了大医院的观光线路。
第一站是同仁医院。母亲说这是她一辈子挂的最贵的号,国际眼科中心,100元1次。她年轻时有次坐飞机之后,左眼视力逐渐下降,屡治无效,接近失明。她始终认为是高血压引起,然后老念叨说右眼也许很快就会失明——这意味着我们必须照顾一个失明的老人。而专家的诊治结果是,视网膜脱落,如果早点来治,完全有可能治愈,右眼则不会受影响。
第二站是阜外心血管医院,她说想查一下高血压。接诊的专家叫王雷礼,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名字,因为这位60多岁的女医生解开了我母亲一生的谜。花了近2000块钱全面检查之后,她的结论是,我母亲的健康状况很理想,虽然高血压多年,但因治疗得当,没有造成任何后遗症,也看不到什么危险——至于一年数次的休克,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,这叫植物性神经紊乱,绝对没有生命危险,她给出的治疗方案令人难以置信,她告诉我,如果你母亲犯病,你就扶她平躺着,喝点水,过一会儿就好了。
父亲的反应让我想起了《红楼梦》里贾政的那句话,白白哄了我们这些年。他哑然失笑,说那岂不和羊痫风一样?嘿嘿,弄了半天,你妈原来是个疯子。
母亲
连“省城医生”都无法推脱的平庸,左右了母亲一生的命运,她曾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向我灌输过健康的重要性,她每一次都用至痛至切的语调对我说,她本是个事业上有野心的人,是这随时让她休克的病迫使她早早止步,所以,一定要注意身体。
在我们的一再要求下,王雷礼医生给母亲开了两盒药,“百优解”,她说这是目前惟一有辅助疗效的药。我看说明,上面的适应症一栏赫然写着:植物性神经紊乱、强迫症、抑郁症、暴食症。
20年的秘密就此解开。我断定母亲有强迫症,也有抑郁症。她也许早已习惯了用这个假想中的神秘病症,来束紧父亲、哥哥和我对她的爱,但她没想到的是,束得过紧,索求过多的爱,只会让人变得木然。长年累月的死亡恐惧,只会滋长令人窒息的压力,而过于深重的爱的责任,只会令爱她的人远远逃避。我来北京是为了前途,但何尝没有感到过那种将责任侥幸逃脱的自私的快意?
这一层,母亲也许始终不会明白。所以在听到了最后的结论之后,她甚至有些怅然所失,她用了大半生来对抗的,竟然是一个虚幻的敌人。当“没有生命危险”这句话从医生口中说出时,她甚至受到了伤害,她试图对我辩解说这病不可能这么微不足道,她害怕从此受到我们的漠视。
然而,爱就是爱,就这么简单。父亲、哥哥和我,其实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,我既在母亲照顾小侄儿时看到了哥哥发自内心的亲情,也一直相信父亲和母亲之所以至今在一起,是因为爱情一直存在。这一切,并不一定需要那种叫植物性神经紊乱的病来维系。(冯小刚经常突发的所谓心脏病,据说也是此病。)
我只能如此理解老天的意图,这20年,老天用一个玩笑让我们一家人绑得更紧,而在确信爱已足够坚固之后,含笑隐去。
文章提供:《时尚健康·ForMen》2004年2月号 |